野云低处是故乡
□ 陈应松
散文集《野云低处》，书名漂亮，精神、野性、大气、独特。正像这本书中的篇章，同样是在野云低处的山野发生的，因此，它的意义非同一般的书籍，而是一群生活在神农架大山中的作家们所行、所见、所做、所思、所书的文字，哪怕质朴，也比一般的文字高级、高远、高旷。
野云低处是故乡。对于书中的作家们来说，神农架当然是他们的故乡，对我这个外来人来说，也有半个故乡之情，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说过，神农架是我创作生命的开始，也是我精神归乡的唯一之途。
阅读此书，我惊异于这些本土作家的观察和表达能力，因为得益于神农架山水的滋养，他们的语言充满了森林的灵气，于幽微处进入，洞开了大气象，大感悟，大境界，他们写尽了这片大山的魂魄与魅力。
吴太地笔下的徐家庄、桃坪、石屋头、桃花谷，都有十分精炼完整的章法，有一种宣传神农架义不容辞的自觉责任感，且文字优美丰稔，行文新颖，显然不同于以往关于神农架的写法，特别注重细节的真实，表达的异趣。他出版的散文集《绿色琐记》，我认真地读过，是一本沉甸甸的厚重之书，字里行间，倾注着对家乡的真挚感情。本书中他书写的这几个地方，其风俗人情，历史变迁，特产物候，生态景色，同样令人陶醉。
神农架是农耕文化保存得最好的一块净土，在大山与森林中的耕作与生活，是我们美好的记忆，有时候是在山外再也寻觅不到的现实。岳宗胜的一系列作品记录下了这一切，母亲制作的小麦酱、打豆腐、打糍粑、摸秋、熬糖、撵毛狗子、八大碗，这虽是土家族的一些生活习俗，但也浸透着森林文化的浓郁特色。他写母亲熬糖时“要忌讳四眼人”，写糖起锅时“审火候”的寸步不离，写打豆腐的推磨和帮磨，写猪蹄炖土豆、条扣、肚扣等各种菜肴的做法，精细有趣，勾人馋虫。这些细节，是神农架大山的血脉，没有这些温热跳动、炊烟袅袅的文字，神农架只是一个山冈的标本，所以，活色生香的生活才是世代生存的密码。
胡晓的文字短小、细腻、抓人，有时会拨动读者的心弦。她关心的事物大多是神农架独有的，那些我们并不熟识的动物与植物，未曾注意的风景与民俗，在她的笔下都十分灵跃生动，她的感受非常独特，使用的词汇也很丰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审美风范。
蒋治斌的《火垄印象》，写出了神农架做饭和烤火的历史变迁，细致深情，厚重老练；米萱的《萱草花园》，则亲切温馨，自然活泼；徐玉寒的《杮子》生动风趣，颇有新意；范雪莲和万玉莲有着女性作家书写的温婉细腻，文字淳朴成熟；刘涛则擅长写景抒情，他们的文字都无一例外地干净、洗练，有着一个作家应该有的叙述水平和视野法度，路子正，题材新，语言美。
《野云低处》的副标题是“神农架山居岁月”，乡愁是一种病，山居是一味药。它不是精神的乌托邦，而是城市的避险处，逃出喧嚣、雾霾和商业的算计，归隐“野云低处”的远方，这本书给我们大多数人提供了这样一个诱人的入口，它不是旅行攻略，而是心灵地图；不是隐逸幻觉，而是精神天境。
“山居”是一种生活态度，也是一种灵魂归宿。胡晓在《天台踱步》中写道：“我在天台看云，云能带给我很多东西，很多无关紧要的思考，我想我没有余力去关心除了一朵云以外的事情。”这种极简主义的生命哲学，像森林人的“看云识天”，在对自然的敬畏中安顿身心，岂不是一种美妙的灵与肉结合的方式？
《野云低处》是一次神农架作家的集体亮相，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让人叹为观止。品读这些美文，感觉又回到了神农架山水和神农架作家们中间。我非常欣赏和喜欢这些文字，跟神农架人的高山与森林性格一样，不炫技，不搞怪，不浮华，不浓妆艳抹，不故弄玄虚，有的只是对森林和大山的质朴感情。这些文字是属于神农架独有的，是从高海拔地区的高寒沃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冷杉针叶上的露水和高山草甸的沁心气味。就像我们偶遇的神农顶云瀑翻腾、大九湖晨雾缱绻，生活在野云低处的作家诗人们，用他们最朴素最挚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美丽安宁的山居岁月。因此，这本书不仅是一部有着地方文献价值的大书，更是一本写给森林的深厚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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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斗方”藏诗卷
□ 包东喜
一个小指头大小的试管里，就有8×10^8个细胞，而蛋白是细胞里的一个微乎其微的分子。
武汉东湖畔，一栋大楼的实验室储藏罐里，这样的细胞数以亿万计。
大楼里，有一幅特别的画作，斗方大小，画面上，从细胞里发现的接头蛋白维萨（VISA）、米塔（MITA），赫然位于最显眼处，其他英文字母显示的蛋白名称，有序而艺术地分布在半平方米的画作里。
这幅画记录了蛋白世界的近百个新发现，由一位有心的朋友创作，作为礼物送给了发现者——中国科学院院士舒红兵。
他很喜欢，就放在办公桌对面，用一个小方桌撑着。
这幅画，将舒红兵院士这些年来的研究成果进行了直观、诗意的呈现。
从细胞的宇宙里发现某一个介导免疫反应的蛋白，绝非易事——“就像人类从太空往地球里寻找一处古村落，在大海里搜寻一处半平方米见方的岛礁，抑或是在梦境里捕捉灵光一闪的灵感信息。”
在这片天地里，他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探究了15年，回祖国又深耕了20多年。
一场感冒夺走了妈妈生命
49年前的一场感冒，夺走了一位年轻母亲的生命。
那时，她的丈夫在百里外的煤矿。一位不到9岁大的男孩带着5岁、3岁的妹妹，围着紧闭双眼的妈妈，使劲地摇动，无助地哭泣。
“她就这样躺下了！”49年后，在武汉东湖之滨的办公室里，舒红兵双目噙泪，回忆起母亲早逝时的心酸一幕。
母亲去世后，年迈的奶奶照顾了他们4个孩子一年，撒手人寰；接着，他们又跟着叔叔、叔娘搭伙生活，舅舅、舅妈，姨妈、姨父也可怜这4个孩子，时时关照。
“饥饿，几乎辍学！”9岁少年艰难地生长。
重庆市荣昌县，古名昌州，自古盛产海棠花。“海棠本无香，独昌州海棠有香”，因此昌州也号称海棠香国。
“啊，红兵！”多年后，无论是少年同伴，还是老师亲戚、家乡人提到舒红兵时，嘴里都会发出一声惊叹，像当地人惊叹海棠花开一般。
——红兵大眼睛，少言语，瘦小的身材里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大冬天，红兵光着脚上学，他叔叔不忍心，赶了几里山路，在街上买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从教室的窗户外给他递进去；
——红兵小小年纪就要照顾妹妹弟弟，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吃百家饭长大啊……
“戴帽初中”出了个院士
舒红兵在一个只有两三位代课老师的乡村小学毕业后，去原复兴公社（现远觉镇）一完小的一个初中班读初中，这类学校就是当年所谓的“戴帽初中”。
他当年最大的理想，就是能考上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回村当一名小学老师。那样，他就可以早点挣钱，照顾弟弟和妹妹上学读书。
不曾想，他跨线考取了县城荣昌中学。
因“戴帽初中”基础差，高一上学期，舒红兵成绩垫底，三四门课挂科，内心煎熬的他几乎放弃了读书的念头。
暑假回家，这位孱弱的少年干不了重体力活，劳动工分一天只有4分。撑起家庭重担，谈何容易？一股愧疚的情绪在他内心蔓延。
新学期，舒红兵像换了一个人。他学习主动，啃化学、数学、物理……各门成绩开始艰难地往上奔。
为了学习英语，他用汉语谐音在英语单词旁边标注。一大早，他躲到远离人群的山坳里，用拼音大声地读起英语，记单词。
第一学年结束后，语文老师把4名学生接到家里谈心。“你们4个人都有希望考取大学，尤其是舒红兵，希望最大。”听到这，舒红兵惊住了，他要听清每一个字：因为此前从来没有谁这样说过。
第二学年结束，高考来临的紧张气氛里，舒红兵完成了高考。
老师的话应验了：他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兰州大学生物学系动物学专业，当年全班考上大学的只有3位。
他的学术之路从此启航。有关他的消息，也不时传回母校：“红兵从兰州大学毕业了；红兵进北京读硕士了；红兵赴美国读博士、当教授了；红兵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了……”
90斤“巨人”站立在大洋彼岸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著名作家曹雪芹有诗咏海棠。
海棠，有着梅花一样的品格和灵魂，其不惧霜刀风雨，铁骨铮铮的品性，润物细无声地感染着人们。
自荣昌出生、从兰州出发、奔赴海外追寻科研梦想的舒红兵，有着像家乡海棠一样的品性。
在异国深造的15年是艰辛的。曾经有两年时间，他以技术劳工签证的方式在一家美国大学医学中心做研究助理。老板是研究基因转录调控及基因治疗的权威。
他的老板告诫他：“红兵，如果你想获得成功，就必须一个星期工作7天，每天工作15小时。”
他垂着头，无言以对。此时，他一个月阅读一篇学术论文都费劲。
他默默地抱着英文字典，啃起来。
一月、一周……慢慢地，他最后达到了几十分钟阅读一篇学术论文的速度，并开始尝试英文论文的写作。
“不能取得博士学位，就永远只能做助理。我要读书！”很快，他成为埃默里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构建基因表达载体、在细胞中表达或降低特定蛋白、在电镜下观察、详细记录数据……他泡在实验室，沉浸在学问里。
他没日没夜地研读《科学》《细胞》《自然》上发表的前沿论文。有时半夜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一骨碌就爬起来，到实验室验证他的灵感。
两年十个月后，他取得了细胞与发育生物学的博士学位。随后，国际生物技术领域的先驱、当年最年轻的美国科学院院士之一David Goeddel邀请他前往其实验室开展博士后研究。
事后他得知，博士生导师此前暗中给他写下3页半纸的推荐信，信中写道：“This is a man with a mission（这是一个天将降大任的人）”。
从事博士后研究的两年间，他被Goeddel两次邀请到家里共度感恩节，这是导师对其优秀博士后的特殊奖励。
化学、动物学、细胞学、免疫学……舒红兵学术之路越走越宽，他好奇地打量着学术园地里的花蕾——免疫学研究，“这项研究是生命医学的重要前沿，我就主攻这个方向。”
100多年前，一位纽约的外科医生发现，一些肿瘤病人在经历严重的细菌感染后，肿瘤消退；后续研究发现，细菌感染后，人体血清中出现一种命名为肿瘤坏死因子的蛋白，能引起肿瘤细胞死亡；世界上数百上千家实验室或生物技术公司希望将肿瘤坏死因子研发成抗肿瘤药物，但都以失败告终。
100多年来，关于肿瘤坏死因子的研究，已有超过15万篇国际学术论文呈现给世人，肿瘤坏死因子在炎症反应中的机制，一直是很多年里生物医学的前沿。
体重瘦到90斤的舒红兵，在家乡海棠花开的季节，熬成了自己学术“结晶”——他阐述了肿瘤坏死因子超家族信号转导的早期分子事件并建立了经典模型；在国际上首次报道了一个新的肿瘤坏死因子超家族成员，他命名为TALL-1，随后亦被其他实验室报道并命名为Blys或BAFF。以这个蛋白为分子靶标研发的抗体，成为美国食物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第一个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的药物。
与小鼠、显微镜相伴的日子
儿时，舒红兵最讨厌的是房屋里老鼠的嘶鸣，让人彻夜难以入睡；他喜欢家里喂养的猪仔。
20岁以后，小鼠、猪都成了他科研路上的朋友。
他向小鼠和猪等动物注入病毒，按照3天、5天、7天的生长时限，获取血液、细胞等进行实验验证或观察，从中找出病毒免疫的规律。
“要揪住每个异常反复试验，大胆猜测，小心求证。”2025年9月11日，回国20年后的一次月度科研组会上，舒红兵如是叮嘱学生们。此时已是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的第14年，台下坐满了50多位团队成员，从刚从本科考入的研一新生到即将结束考核出站的博士后。
这样的分享会，几乎每月都有一次。学生们青涩的表达被肯定，某个英文字母的大小写或者图表的不规范也被当场指出，每一个数据异常都必须讨论分析。
“以后，大家都一律用英文汇报，都记住了！”他如此严格要求。
“这个试验，哪个师姐带你做的？你找师姐再好好做一遍。”他的团队大带小、老带新，相互照顾，共同成长。
2005年9月，舒红兵从北京来到武汉。到湖北之初，他从零开始，在一间曾用于饲养斑马鱼的旧实验室里，向天然免疫领域的前沿发起冲击。他带领第一批研究生，从最基础的实验开始，展开抗病毒天然免疫信号转导过程中新分子的筛选工作。
20年过去，海棠花开东湖畔。免疫与代谢前沿科学中心矗立东湖一隅，他领衔承担的“病原体与宿主”基础科学中心项目，恰如科研丛林里的一朵艳丽海棠花。
接头蛋白发现者有了中国人名字
这是一个神奇的微观宇宙。
基因、蛋白、糖脂分子……在细胞的天地里，各种蛋白分子组成无数的神秘家族。
在舒红兵眼里，这是一个充满了斑斓色彩的、如画的世界。
像盛开的马蹄莲，像鸡冠花，像荷叶，像春蚕……这些画被他和学生们放大到半平方米大小，挂在学术会议室墙壁上，供世人欣赏。
红的、蓝的、紫的，色彩鲜艳，炫目到令人神往；
折叠的、螺旋的、圆弧的……组合奇异，形态万千；
这是一个有生命生态的世界——充满机巧与愚钝、静息与灵动、冲动与逃逸、竞争与协作的均衡世界。
在他的近百个新的发现中，维萨（VISA）、米塔（MITA）是最受宠的发现，也是最具有生命价值的馈赠。
为了这两个科研生命中的“宝贝”，他在细胞蛋白的生命宇宙里，历经“望尽天涯路”的困苦孤独，又在无数个日夜里“为伊消得人憔悴”，最终，体验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美妙——他与团队在上百万的基因克隆里，终于寻觅挖掘到了这对“宝贝”。
VISA和MITA接头蛋白的发现，已经成为病毒免疫领域里程碑的贡献，成为研发自身免疫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及肿瘤免疫治疗的重要靶标。为此，他在全球天然免疫学领域声名鹊起，原创成果两次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这在湖北是唯一的，全国也不多见。
小分子原创药的“长征”
“母亲因为一场小病，就离我们而去，这是我一辈子的伤痛。”舒红兵说。
“能不能利用我们对免疫机制的了解，研发治疗肿瘤、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药物。”这个愿望成为舒红兵团队奋斗的方向。
“多年来，我就想研制一个原创药，虽然很难，也许会头破血流，但为了像母亲一样病痛的人有药可用，我一定会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他语气坚定。
业内人都知道，原创药研制就像一次“长征”，漫长而煎熬。
眼下，舒红兵正带领团队与一家生物医药企业合作，迈步“长征”。
或许，下一个或下下一个海棠花开的季节，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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