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是诗歌的根
——读诗集《率彼旷野》
□ 邱华栋
读了周良彪的最新诗集,作为他的武大中文系校友师兄弟,我明白他名之为《率彼旷野》的意思了。这是《诗经小雅》里的句子,本是写征夫苦楚的,他们“非兕非虎,率彼旷野”,就是说既非野牛又非老虎,却常年在旷野里奔走。况比之下,诗人可不就是文学和诗歌之路上的“征夫”吗?自《诗经》算起,中国诗人在诗的征伐之路上,已经“狂奔”数千年了。这是何等壮观何等气壮山河的壮举啊!
《率彼旷野》所收作品,是从他投笔诗歌创作30年来的作品中选出来的。一个人能坚持三四十年不间断地写诗,也算得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征夫”了。
正因如此,我对他这部诗集的阅读体验,就格外与众不同。记得诗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杨晓民先生曾以《我谛听着几重声音飞过》为题,评论过良彪的诗歌。他所说的“几重声音”,是指从良彪的诗歌里,听到了诗人灵魂深处发出的多重呼喊,侧重的是主题分析。现在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部跨越30年的《率彼旷野》,就不仅仅是主题的多重叠加,更是题材的宽广和博大了。诗人早已跳出了当年的“小我”,进入到广阔的时代大潮中。是的,这部诗集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不仅紧贴着旷野和大自然,也紧贴着时代和底层民众。
从诗集的编排体系不难看出,自然万物在诗人心里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虫鸟之鸣、草木之心、节候之风、胜景之影、岩石之表,7个章节的诗集,聚焦大自然的竟占去5个,而剩余的两个章节(物我之应、天人之问),也内在地与“旷野”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一个诗人写什么,即在题材的选择上,毫无疑问与其所处地理环境和生活密不可分。我知道,良彪的家乡素以“鄂西林海”“世界硒都”“华中药库”闻名,奇山异水举目皆是。浸润于此等“世外桃源”,诗人不可能无动于衷。良彪最大的优势在山在水在草木虫鸟,令人欣喜的是,他将这一环境优势变成了创作优势。
于是,在良彪笔下的自然万物,已然是“天人合一”的有情世界,是对“人非草木”论的颠覆。当然,诗人笔下的“有情世界”,并非简单地与大自然惺惺相惜,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命共同体。同时,诗人在反思与批判人类违反“自然法则”的种种冲动上,也给予了深刻的诗性揭示。在诗人眼里,自然万物在某种形态下甚而比人类更具有“人性”。相仿,自然万物身上与生俱来的原始属性,在诗人笔下,也时常给读者以“惊恐”,仿佛窥见了万物之“恶”。当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敬畏之心吧。
《率彼旷野》的另一可贵之处是,我们从中感受到强烈的时代气息,而且是朝气,不是暮气。当然,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诗人亦然,良彪亦然。不是他所有的作品里都是朝气,这是不符合辩证法的。我是说这部作品里,总体是充满朝气的。这朝气,也许与他近20年的从警生涯有关,与他的性格和职业有关。比如,读他的《我喜欢》系列,我是深有感触的,他从内心深处喜欢这时代和时代的劳动者。读他的“英雄”系列,尤其是《没有你的右边是如此空寂》,我的眼眶是湿润了的。我从中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力量:真诚和牺牲。真诚,是诗人做人和写诗的立场。不真诚做人真诚写诗,诗歌怎能感动读者呢?牺牲,是对国家和人民利益的绝对服从。为国为民请命者来自旷野,又坦坦荡荡地复归旷野,这又是何等的生命观价值观和历史观。或许,这些解读就是书名《率彼旷野》要表达的另一层意思吧——脚踩死生大地,心有此土此民!
诚然,作为一个诗路上的“征夫”,良彪的创作之路依然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灵敏之心、火热之心,是所有诗人的期待,也是我对良彪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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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青铜
□ 陈应松
在楚地广袤的荒野里,在约百年前的一个春天,茂盛的植物在疯狂生长,草芒闪耀着残存的雨水,昆虫在地下掘进,鸟在天空歌唱,阳光刺目耀眼。有黄土翻动的地方,农人们正播下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种子。这里,生命是自生自灭的,历史和纪年似乎遗忘了他们。洞庭湖之南的这片山地,野蒿蓊绿,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芦苇和蒲草在湖泽边柔软地摇曳,所有新鲜的叶片都在舒展,一浪浪的土地被翻耕出来,河流蜿蜒,山峦逶迤,他们远离了所谓文化和经济的繁华中心,只有赤脚的农人和散乱的农具,在一丘丘自然起伏的田垄间,在山坡上出现。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沩水晶晶流淌,山风澹澹吹拂,三个农民在栽种红薯的土沟中,将一件国宝青铜器,从自家田里给刨了出来。
南方只有小桥流水,白瓷碗盏,没有金戈铁甲,青铜大鼎。那些北方文化中心论的学者,更不相信在楚地这个蛮夷之地,有过青铜时代。还牵强附会找到一个曾在河北做官的宁乡人来当冤大头,说他在河北为官期间,将商代的四羊方尊运回家乡,埋在一块农田里,之后遗忘了,最后被姜氏兄弟挖出。这种根本不能自圆其说的怪论,不值一驳。他为什么要埋下,为什么不能埋深一点?这么沉重的一件珍宝他为何遗弃?……
其实,在楚地的历史中,有着无可辩驳的灿烂的青铜时代,有巨大的铜矿。比如在湖北大冶,比如曾出土过的曾侯乙尊盘,被誉为“青铜铸造的巅峰之作”,代表了中国古代青铜铸造工艺的极致水平。而在湖北崇阳出土的一件商代晚期铜鼓——崇阳铜鼓,是中国的铜鼓之父,难道也是从北方偷运到楚地的吗?
比炭河里遗址更早的、夏商时期同样未见史载的盘龙城遗址,也出土了众多制式巨大的青铜器。一样远离商周中心的三星堆遗址,更有震惊世界的诡异青铜。青铜时代,在古老的国度里,南方北方的风格各异,气势不同,但都是青铜时代的巅峰之作,而南方青铜的器物之恢弘奇崛,雄浑磅礴,更加无法想象。四羊方尊显示出了高超的铸造水平,是“臻于极致的青铜典范”,也因此,它成为中国的十大传世国宝之一。
这是一尊什么样的青铜,不就是有四只羊的方尊吗?不就是商代晚期的青铜礼器、祭祀用品吗?不就是又沉又大吗?大到是商代现存的最大一件,足足有六十九斤的重量。可那四只羊,有造型极其夸张的圆形犄角,线条流畅可爱,造型奔放沉着,四只卷角羊头与羊颈伸出器外,羊身与羊腿附着于方尊腹部及圈足上,其肩饰高浮雕蛇龙纹,尊的四面正中即两羊比邻处,又有一个同样造型奇诡神秘的龙头,整个的纹饰,细腻精美,难以想象的精美,似乎非人工雕刻,三千年前的湘楚工匠简直造化天工。鳞纹、长冠凤纹、夔龙纹、蕉叶纹、带状饕餮纹、细雷纹,它们交相辉映,和谐地组成了这尊青铜无与伦比的匠心与神妙。这个设计者是何方神圣,而铸造者又是什么非凡巨匠呢?
最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何将这些完整贵重的大青铜弃于草莽?为何会出现在楚地浅浅的荒野中?商周时期的宁乡没有都城的记载,也没有大型墓葬群,这样一件代表王室祭祀规格的重器,为何会孤零零地埋在田间?……这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在这一带山地,除了四羊方尊,还先后发现了三百多件种类繁多、风格神异的青铜器:人面纹方鼎、象纹大铜铙、兽面纹铜花觚、兽面纹巨型铜瓿、云纹铜铙、兽面鸟纹提梁铜戈卣……然而,历史的废墟和遗址无论年代多么久远,终归会发现,在四羊方尊出土的炭河里,终于探明了一个方圆达十四点五万平方米,今存面积二万平方米的古都城遗址,这里有宫殿建筑的地基和柱洞,有坚实的夯土城墙,有整齐的护城河。这个从未进入历史记载的都城,以此两公里的范围内,商周青铜大器几乎都是“偶然发现”的。其中一件象纹大铙,竟然重达二百二十一点五公斤,创造了我国青铜发现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在炭河里,考古工作者在青铜的铭文上,总算寻找到了一个方国的国名,这个南方荒草荆莽中的蕞尔小国,却拥有着足可与商朝比肩的大国重器,而荒野之上的城邦,则聚集着一批没有留下姓名的高超工匠。
两平方公里的山野,在这个叫月山铺的盆地,百年来,可以随地捡拾到青铜大器,国宝级的青铜器,冷不丁就会像怪兽一样从土里冒出来,青铜在这里扎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当地一位村民,也是在田间劳作,挖出了一件破损的青铜器物,卖给了废品回收站,恰好有湖南省博物馆派驻到废铜仓库挑选文物的师傅,找到这个碎成十多块的青铜物件,将其拼凑组合,闻所未闻的人面纹方鼎现世了,这依然是至今全国发现的唯一一件以人面为主要纹饰的方鼎。有一个在溪河边洗菜的村民,抬头瞥见裸露的河床有一个青铜古物,轻易地拔出来,竟然是商代青铜提梁卣。本世纪初的一个炎炎夏日,几个小学生在沩水河玩水嬉戏,看到河中沙子里露出一块青铜,于是几个人用小手挖掘,竟然越挖越大,一个重达六十一点九公斤的巨型古铜器——兽面纹瓿出土了,它比国内已知的任何瓿类铜器都要大。河中湮埋的这个铜瓿,成了中国青铜中的“瓿王”,国家一级文物。还有一个村民,在师古寨顶采药,遇到一条蛇,村民一路追赶这条蛇进了一个山洞,结果在掏洞时挖出两件商代铜铙……当然,还有一些从此地挖出的青铜器,在过去漫长的年月,无人监管,流落到国外,成为他国的镇馆之宝。
这里因为随便能刨出古代的青铜,人们无法解释,便赋予了它许多传说。有的说这个炭河里所在的月山铺,到了半夜,空中会穿梭回荡着青铜的呜呜声。此地有龙脉,当年的古人是用方尊来“镇龙脉”的,大铜器为镇山之物,这些尊、觚、瓿、铙、鼎、卣,都有此作用。据说当年姜家兄弟挖出四羊方尊时,曾看见土里渗出过暗红色的水,像血。每当挖出这些铜器,村里的狗就会集体狂吠。还有说当年文物修复专家在给四羊方尊做X光检测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在铸造时把什么东西封在了里面……所有的传说,都为青铜的古老包浆,再裹上一层诡谲的迷雾。
不管怎样,青铜是不朽的,冷锈的青铜铭刻着灼热的历史。稻谷渔歌,江花芙蓉里的青铜之音,铸造着楚人的胸怀与血性。吴戈犀甲,长剑秦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那青铜敲出的神秘祭祀之声,穿越了整整三千年的时光烟尘,在楚地空旷寂静的夜空里,在满天繁星中,久久奔流,缠绕。这历史的回声,缓慢、沉重、盛大、庄严,让一代一代的人,不得不仰望和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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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过往,启清欢
□ 段伟
岁月老了,世界小了。青春与奋斗的时代轻轻合上帷幕。退休,原以为是分号,却不意成了一扇门——门内是热血沸腾的“我们的时代”,门外是静水深流的“别人的时代”。
过往有声,滚烫于心。我的少年,定格在六七十年代的乡下。日子清贫,“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热忱半点没少。“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却总惦记着路边青枣、田里甘蔗——实在饿,实在馋。小学痴迷刘文学的故事,每天放学绕路经辣椒地,盼着遇上 “偷辣椒的坏人”,好展 “英雄身手”,那份天真执拗的勇敢,是纯真年代的成长礼。
初中在校吃饭,八个人围一桶糙米饭,竹勺轮流分,好几次轮到我时,桶里的饭已明显见少,眼泪便悄悄掉进碗里。父母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哪里顾得上我能不能吃饱?可正是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让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重量。邻居家永远敞开的木门,饭点时凑在一起的家常,母亲用攒下的鸡蛋为我换练习本时念叨的“再穷不能穷识字”。这些零散的光斑,拼出了那个年代最动人的温情底色。
根系岁月,缓慢向阳。“知不足”而后学,“不知足”而进取。从乡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童年走来,我曾攥着几个鸡肫皮,在收购部柜台前踮脚张望,那是换一支铅笔的全部渴望;也曾每周挑柴带米,揣着一罐咸菜,挤过“独木桥”。咬得菜根,百事可为,一路跌撞,在命运的“小河沟”里扑腾,执着于“做个有用的人”,甚至不惜透支健康去换身外之物。然而,“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到头来,攒下一摞鲜红证书。
古人说“当今之时争于气力”,而我们的时代,多争于言辞。我却不屑“巧言令色”。在这种人和事里打滚,难免灰暗,却也生出一些体悟。从教四十年,无官无职,非师德标兵,连县级模范班主任也没摊上。人生低开低走,年轻时常钻牛角尖,想不开都是事;知天命后,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当了三十二年班主任,做个知足的摆渡人。笔耕不辍,在《人民教育》《北京大学学报》等C刊发稿百余篇,亦有散文见诸《人民日报》《人民文学》。夯实了生活的里子,才有长久的面子。这些挑灯夜战、披沙拣金的文字,是“发奋能改写命运”的见证。
天助自助者,人间温情是照亮荆棘的光。父母日夜劳作,姐姐周济学费,友人雪中送炭。更难忘余常松老师。先生高标傲世,在“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的世俗下,为我竭力举荐、引我前行。能得余师为吾师,实乃天宠。贵人如灯,如星照明途。
守心如一,通透见性。年轻时爬树摘梨、下河摸鱼,三米宽沟一跃而过;五十多岁还能一口气爬三十层楼。可如今三四层就气喘;当年能背五百首诗词,如今只剩零星;一只烧鸡、半斤酒的饭量,而今,一只鸡腿就饱,小酌辄醉。哥已不是当年的哥,再难与春风对酒当歌。
耳顺之年,繁花落尽,“天命无怨色,人生有素风”。不纠结“比上不足”,常念“比下有余”。比起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已是厚赐。六十年前无愧于心,六十年后抖落风尘换“车道”。“不做无为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颐养天年,于平淡中寻真趣。
阅尽山海,余韵清欢。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人生就是一场渡劫。顺境熬秉性,逆境熬心性。岁月熬去浮躁,熬出淡定。我们的时代已落幕,但精神火种未熄;清贫中的奋发、困顿中的相助、温情中的坚守,凝成生命底色。
十年前信命运,十年后信自己。年逾花甲,身无恙,心无忧,思而明,仁而厚,妻贤家和,兰桂承欢,俗世之福,大抵如此。“无用方得从容”,愿以宽格局观风云,静心境品烟火。不羡慕、不攀比;不翻旧账、不赊新愁。心干净,身舒坦;桑榆未晚,晚霞生辉。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属于身体好的。”自尊、自省、自励。“不想上学,不想上班,不想上医院,不想上西天。”前两句已成烟,后两句常驻心。春有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累歇烦静,快慢由心,清闲自在。人呐,活着就好,谁能预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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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日头
□ 刘国安
说起晒日头,就是晒太阳,晒日子
初冬过后,荒原剩下几堆草垛
和一些地里蒸发的雾气
生活总是清汤寡水
庄稼人难得有片刻休闲
墙角下,几只麻雀
拾捡地上遗失的秕谷
墙头鸟巢里又多了几根新草
底下晒太阳的三五成群
一部分,下岗的门牙部队
另一部分,稚嫩的乳牙部队
青壮年在城乡之间迁飞
好日头是雨水熬出的宿命
不要问稼穑几成
真相,游离在昼夜之外
几名留守妇女饶有兴趣地玩着
一种“上大人”的纸牌
牛子哥嘴里叼着一根大公鸡
在一旁搬弄他的木工绝活
二婶专心致志纳着绣花鞋垫
纤绳在时空中晃晃荡荡
老母亲拿起一根枣树枯枝
敲打着棉絮上的灰尘
村口传来鸡鸣狗吠
久违的暖阳,烘托一个
酒醉微甜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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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映故园
□ 郭扬华
“红日”二字,自带暖意与亮色。
我的故园嵌在“红日”里,旧时唤作当阳县河溶区官垱公社红日生产大队。郭家岗的炊烟、杨家竹林的风,七个生产小队串联起千余人生计。漳河如碧绸绕村西,淯溶公路似墨线描村东,圈出三平方公里沃土,稻棉相间,岁岁有望丰年。
初中时曾戏作打油诗:“红日是个好地方,渠道成网田成方,路西棉海白茫茫,路东稻花阵阵香。”如今重读,字句虽浅,却藏着少年眼底纯粹的光,那是稻浪清香、棉桃洁白,是刻骨的故乡印记。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吴强先生《红日》问世,竟与故乡同名。这巧合成了乡亲们的谈资,与外村人闲谈时,总带着傲娇说:“咱村,跟那本名著一个名儿哩!”
故乡真正声名远播,是“农业学大寨”年代。粮棉产量岁岁攀升,棉花单产居全县前列,成了远近闻名的“金字招牌”。
我生于斯长于斯,年少骄傲皆系“红日”。出门在外被问籍贯,一句“我是红日村人”,便足以让腰杆挺直,眼底光亮藏不住对故乡的眷恋与自豪。
倏忽十余载,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春风遍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激活农村,各地旧貌换新颜,昔日贫瘠之地亦迎蜕变。
彼时我已入大学,暑期返乡见故乡依旧,心头五味杂陈——有重逢的亲切,更有停滞的怅然。课堂上老师描绘的农村图景鲜活,可我的故乡似被时光遗忘。念及此,焦灼与期盼油然而生。
旧日往事涌上心头:夏日男人们赤臂听批判报告,满脸茫然;青黄不接时稀粥就咸菜,仍踏晨露交“爱国粮”;寒冬乡亲赴水利工地,工棚挡不住寒风,咸菜填不饱饥肠,却个个眼神坚定,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如今回望,旧时“富裕”不过是自我慰藉。或许是“学大寨”光环遮了视线,或许是眼界所限,或许是面对剧变惶惑,红日村渐褪荣光,成了寻常村落。我常伫立漳河岸边,默念这片土地何时能挣脱束缚,重获生机。
1990年春,我已在外工作。村支书和主任寻来,兴冲冲说家乡变化大,出了专业户、万元户,还办了企业。我满心欢喜,留他们吃饭,还托人帮村里批了贷款建养鸡场。
千禧年夏,我因工作路过红日村,眼前一亮:公路旁小平房换成两层洋楼,院里停着农用车、拖拉机,房前屋后禽畜嬉闹;村办企业有声有色,村委会、村小学也扩建翻修,格外敞亮。
与远房兄弟闲谈,见他们底气十足、红光满面,穿着得体显自信。他们热情留饭,嫂子弟妹也拉着不让走。我虽有工作,仍多留半天小酌,只为多看几眼家乡新貌。
后来我调任外省,步履匆匆间竟再未归乡。退休后中学同学聚会,才圆了归乡愿。我独自踱至村委会,与年轻人闲谈,一位中年女性细说变迁:周家店、常家湾等村落及红旗、红升两村,已陆续并入红日村。如今村域近十平方公里,两千八百多乡邻在此繁衍生息,烟火更浓。
村域整合后,故土攒足干劲:乡亲或外出打拼,或深耕土地,调整产业结构、重组村办企业,更催生出第三产业。村里牵头成立蔬菜、养殖等多个合作社,零散力量拧成绳,托举经济二次腾飞。乡邻日子如田埂草木,愈发繁茂,眉眼间尽是舒展。
岁月无坦途,这两年受疫情余波影响,企业遇生产成本上升、市场萎缩等困境,合作社农产品也曾销路不畅。但村干部谈及此,眉眼并无愁云,话语条理清晰,那份笃定足以让人安心。
这份底气非空中楼阁。党的二十大绘就的乡村蓝图春风化雨,中国式现代化征程上,振兴之路稳步铺就。我坚信,红日村定能踏过沟坎,在乡村振兴暖阳里续写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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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鹤的孑立
□ 谭成举
一只鹤,在浅滩孑立。
痴迷而坚毅,
将河水坚守成寒露的凛冽。
我也相形而矗。
等风?等雪?
等那个一直抹不去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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